奔1600字
这座城市很多人已经不会奔了，他们连跑都不会。
一
这座城市有1000万的人口，每一天经过我身边的人也有一万个，因为我每天工作的地方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地铁站出口，这里比较繁华却又不用太拥挤。你也许会猜我在哪里上班。不用你猜，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是骆白，是个小贩，买盗版碟，我工作的地方要人多，这样可以尽快把碟卖了，也要方便逃跑的空间。 为了逃跑，所以，我学会了奔。 是奔，不是跑。我中学的时候也曾经绕着操场一圈圈跑，一边跑一边想着快点结束能够去打篮球。而现在，如果我还是这样跑的话，我那整整一箱的盗版碟就会落在老孙的手里。 老孙就是我的头号天敌，是这座城市唯一还认真尽职的城管。天知道他是不是有练过，一双腿像装了火箭似的。所以，只要是老孙上班的日子我就会比较安分。至于其他城管我是不怕的，他们会做的不过是拿个喇叭，扯着嗓子，说着一些不标准的普通话，一副张扬舞爪却又懒散无力的样子。他们已经不会奔了，连跑都懒得跑了。
二
每个星期天的下午老孙当班，而我会搭乘地铁去一所大学进货。我不知道别的小贩是从哪里进货的，但是我是从一个叫兰若的F大女学生那里进来的。 高考落榜那天我在网上漫无目地地逛着，兰若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我们在一个群里认识，然后开始私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鬼使神差的，她突然问了句：“你跑得快么？”我愣了愣回答了一句，蛮快的。之后她便说她有一批盗版碟，想找人帮她卖。我当时正愁着赚钱，当场就来了兴致，开始和她谈价钱，她给出的价很低，我在电脑前乐翻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
第一次见兰若是在半年前，我去了她的学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是手绘的图案，米白色的七分裤，脚边放着一个大箱子。我愣了愣，走过去说：“我叫骆白”，她看了看我，说“你还是叫我兰若好了”，我也没计较她不说真名没有诚意，看了看那些碟，给了她钱，然后就走了。
这天下午我照例上了地铁坐到终点站，然后步行到F大门口，兰若会在那里等我。
下地铁站的时候，我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老孙。我当时心跳加速，腿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想奔。一秒钟后，我冷静下来，老孙再尽职也不至于跟踪我来直捣我的进货点。我又不是毒贩，他也不是警察，他今天不上班来这里也绝对不是为了跟踪我。想到这些，我平复了下心情，避开了老孙向F大走去。
在F 大门口我照常和兰若说了几句，然后拿起箱子转身向来的方向走。
刚迈出一步，“兄弟”一只手拍在我的左肩上，我转过来脸，就看见老孙的脸赫然在我的眼前。我抓紧了箱子，已经做好了一路狂奔的打算，但是老孙却说了句；“我翘班了。”
我愣了下，但也知道我的这箱子碟片是安全了，也就放松了下来：“哟，原来孙大城管也会翘班啊。”他没有介意我的挖苦，笑了笑说：“F大的咖啡很好喝，要不要去喝两杯。”我傻眼了，哪有城管请小贩和咖啡的。不过我是骆白我怕谁，所以我很勇敢地把箱子带上和老孙一起去了咖啡厅。
在咖啡厅里，老孙点了一支烟，却只是看着它静静地燃烧着。过了很久老孙才开口：“我以前是F大的学生。”
我听了这话立刻就明白了老孙是来怀旧的，而我是被他逮着来听他讲故事的。我本来就很空，况且我对别人内心深处的故事向来感兴趣。于是我扮演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三
“五年前，我是F大电视编导系的学生，我很喜欢摄影，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拍出让所有人都喜欢的电影。后来，我遇到了若兰，我就有了二个最大的梦想。一个是前面说的那个，一个就是我要和若兰在一起。我们一起组成了摄影小组，每个寒暑假都会去各种地方收集故事和风景。我和若兰体育都很好，跑步也很快，我们最喜欢牵着手在草坪上奔跑。大四那年，我父亲从国外回来。”
“对了，我忘说了，我父亲有一家公司，在他的计划里，我读完大学就要去接管公司。”老孙吸了长长一口气，继续说道，“父亲回来后，我热血激扬地向他演说，说我未来要去拍电影，成为最好的摄影师。父亲并没有很生气，只是笑了笑不可置否。后来，他去找了若兰谈话，谈话的内容我不知道，我问过若兰，她只是摇摇头坚定地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拍出世界上最好的电影。” 我听到这里就纳闷了，两个人都如此坚定，那老孙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若兰又去哪里了呢？ “然后呢？”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老孙眯了眯眼：“后来，父亲看我心高气傲就和我定了一个约定，一年之内我只要在全国任何一个摄影大赛上得奖他就不反对我继续学习摄影。我信心满满地答应了下来，之后的一年我开始寻找各种摄影的比赛，我也寄出了我自认为最好的作品。可是却石沉大海，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比赛多多少少都有着内幕，而我当时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一年后我并没有做到，那时的我心灰意冷，对世态炎凉和梦想灰暗觉得人生无望，打算放弃摄影接管公司。若兰来找我的那个晚上下了雨。” 说到这里，老孙的手指猛地收紧，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路很滑，若兰因为车祸死在了那个雨夜。第二天，我去参加若兰的葬礼……”老孙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意味深长。许久他才接下去说，“我被她的妹妹赶了出来。那之后，我没有继续摄影，也没有顺从父亲，而是选择了去当个城管。我记得若兰以前说过，她有时候多希望我们两一路奔跑，永远都在路上。” “所以，你现在每次都那么尽职地追我就是因为你喜欢奔跑？” “不是”老孙摇了摇头，苦笑着，“我是害怕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忘了如何去奔跑。” 那晚我和老孙一杯接一杯地喝，开始称兄道弟。 我还记那晚老孙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骆白，每一次看到你拎着箱子一路狂奔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我。”说完，老孙便沉沉地睡去。 那个晚上没有下雨，却和几年前的那个雨夜一样冷。
四
之后的日子，我依旧做着小贩，老孙依旧卖力地当着城管。只是我偶尔会问自己：老孙是为了不忘记奔跑的滋味才选择做城管，每天都大街小巷地跑，那么我呢，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我做小贩是有目的的，那个目的我有点不太好意思说，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说一说，否则我总有一天会忘了我的初衷的。我当小贩是为了赚钱，然后可以去北京，我想进P大，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这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而我高考落榜就是因为我在志愿书上只写了P大，而父母早已被我气得将我赶出了家门，没有钱复读我就盘算着赚了钱就乘火车北上，在P大附近租一间房，然后自己考。 只是半年过去了，一开始我还为了躲着老孙街头巷尾地奔，现在老孙看见我也不追了，我也就不用拎着箱子奔了。 我会不会忘了如何去奔跑呢？ 冬末的一个下午，我去F大找兰若的时候，轻声地问了句：“你能借我点书看么？” 兰若穿着厚厚的外套，呵出一团白气，看了看我；“什么书？” “我想考P大，问你借点有用的书看看。”我当时想反正说都说出口了，还害羞什么，于是把这句话说得格外铿锵有力。 兰若盯了我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跑回了寝室给我抱来了一大叠书。我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随口说了句：“我请你喝咖啡吧”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于是我就这样抱着一沓书，拎着一个箱子和兰若来到了上次和老孙来的咖啡馆里。 “骆白，你知道么？你前面说话的样子特别像我喜欢的一个人。”兰若眼睛眨了眨，说道。 我愣了愣，琢磨着她不是在表白吧。刚想着怎么去应付，就听到兰若继续说了下去：“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碟了，以后你不要来了吧。” “你没有了？”我脱口而出。 “嗯，这些碟是我几年前疯狂地买回来的。那个时候我为了一件事情，将我喜欢的那个人的梦想植在自己的身上，这些年我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了她而活的。后来我觉得我应该为自己活下去，我并不喜欢摄影，我喜欢当个记者，天南海北地跑，去记录人间冷暖。所以我打算把这些碟卖掉，然后开始自己的生活。现在，它们卖完了，所以，我要重新开始了。” “那个人是谁？”我隐约想起了一些微妙的联系。 “我最亲的人，我们相依为命。” 兰若喝完了一杯咖啡转身要走。 “我是骆白。”我站起身，笑着对她说。 “我是若莲。”兰若，不，应该说是若莲，她转过身看着我，笑着回答，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兰若，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若莲。
五
第二天我卖掉了最后一箱碟片，揣着钱和简单的行李到了火车站。我没有和任何人道别，这座城市里除了若莲和老孙我谁都不认识。我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从行李里翻出了一张碟片。 那是一张正版碟，在若莲给我的最后一次的碟片中我发现了它。上面附着一张纸，写着；“骆白，这张碟送给你，请转告孙逸林，姐姐那晚赶着去见他就是想告诉他，她希望他一路狂奔，永远在路上。” 落款的名称是：颜若莲。 昨晚，我将纸条给了老孙，在老孙家看完了这张碟。我们两个大男人坐在地板上哭得不成人样，那是一部美国的励志片子，《阿甘正传》。在电影的结尾处，附加了另一段影像。 是老孙，还有颜若兰，他们牵着手在草坪上奔跑，那么年轻，那么好。 六 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这座城市至少还有老孙和若莲在奔，或许还有更多。 还有我，一路狂奔，北上而去。我知道，我们会一路狂奔，永远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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